藥引

時報周刊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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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復熱度的婚姻生活,弛老衰頹的軀體年華,前外交官第二任夫人殷殷轉而發現自己對健身房年輕教練Pan的情愛,似是情感移轉,也似為生命尋回怦然的動力。愛上年輕的Pan令她對自己的年歲感到羞慚,他們是不被接受的吧?她是能被接受的嗎?即使遠走他國旅行也無法藉由距離、時間抑止對潘的情愫與思念,她於是在返台後精心設宴,邀請潘來共度晚餐……。

終主動聯繫了Pan,他來拿香菸並要道謝,也要帶海樹兒來。

他們相約到那有溫泉的日式房子,只有這裡的廚房有弟弟改造過的專業設備。殷殷記起,那善卦的友人王老師,上回不是說:春天,到了月圓,會有一番風情。

與Pan 約定時間時,看到天空一輪滿月,還未到全然圓滿,但已經是該到了最後的階段。原以為幾天即將會是她所期待的滿月,然後,到了約定的當天才發現,那月亮並不是朝向圓滿在增生,反而是在消減。

她心中一驚,在她期待他們之間一切都是朝著更好的方式在發展時,其實所有的都已經在往下陷落。為要確認,她翻開日曆查詢陰曆,果真,相約的那天,已然是過了月圓之後。(圓月已過,他們可會來?)

人狗依約前來,海樹兒被繫在後座,從開著的車窗露出一顆大狗頭,粗壯的脖子,Pan說過,買不到這麼大的項圈只好用自己的皮帶改成。牠迎著風好似Pan說過的會瞇著眼,十分「風神」,一張不間斷Line來照片上熟悉的臉。

他牽牠下車,那狗較她以為的大隻許多,感覺中好似要與她同高,果真長手長腳、瘦、挺、慓悍,但卻有一張美好的臉,無辜的神情,以及,一雙如此清亮聰慧的大眼睛。

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,海樹兒大聲持續地吠叫了起來,氣勢驚人。Pan安撫牠,摸著牠的頭不知道同牠說些什麼,聲音如此安靜輕緩,全然有別於在健身房明快的指令。一種從來不曾聽到溫柔好聽的聲音,她本能地回應,為了聽這輕低夢境中才有的聲音在耳畔低語,該是連得去死也是會應允的。

海樹兒仍吠叫,他才開始用一種堅確穩定的聲音叫牠的名字並命令牠坐下,海樹兒明白到主人的不悅,停止叫聲但不坐下,反倒往前走幾步,抬起一隻後腳,在一棵鳳凰木樹幹旁灑尿。

Pan明顯尷尬,不知要如何是好,試圖要拉住牠,可海樹兒不為所動。只好解釋:「牠要占一下地盤。」「沒事,給牠占。」殷殷詑異狗如此反應,但不在意地說。

兩人走過停車的院子,來在門口,待開門,海樹兒就站在她身旁,又灑了一泡尿。殷殷哈哈大笑:「也把我劃入你的地盤!」

那晚宴雖只為兩個人和一條狗,弟弟仍花了許多時間準備,要做有多道大菜的宴席。而且為了怕Pan吃不慣西餐,弟弟特別做年輕時跟著「總鋪師」辦桌學來的手路菜,海樹兒不能吃調味料,基本是西餐。

特別開出人、犬分別的菜單。但強調犬吃的人一樣可吃,人吃的犬則不一定可吃。

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,這是她第一次與他在餐桌上共同進餐,也是第一次離開那封閉的健身房與他在外見面。

「好像終於重見天日的樣子。」她故意玩笑地說。

她可以感到他的不自在,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所在。她事實上亦十分慌亂,期待了這許久,一直以為曾發生過無數次,如今他就坐在她的旁邊,只要約略傾身,伸出手就能真實地碰觸到他。

不可思議地竟有著恍惚。

得說些什麼好打破彼此的不安,她不曾多思索,直直地就說:「本來想請你吃河豚,這是一個仍有河豚的季節。日本料理店,有從日本空運來的河豚。」

一如以往,他聽她說。

她放鬆了些,解釋請吃河豚的方式有所不同:

有約無請。

主人會說:我某時某日約吃河豚。可是不會說:我請你某時某日吃河豚。

她強調說:「你來的話,是你自己來,不是我請的。」

「我來的話,是我自己來。」

他回說,一貫地搞笑。

她不知如何接話,作勢要打他,手舉起來,又不妥放下。趕緊接續講了這樣的故事:據說那日後成為藩主的客人,在他還只是個武士,曾前來這以河豚出名的地方,還帶著那以美貌稱著的夫人。

初見面就曾提及:「聽說你們這裡的河豚很有名。」晚宴時這日後的藩主又再次提起來:「你們這裡的河豚恐怕是最好的。」及至宴會看來即將要結束,他又再次說:「這河豚這麼有名,一定是很特別吧! 」

請客的主人一直假裝沒聽懂。

對於最尊貴的客人不上河豚,是一種共同的約定俗成,萬一出了狀況,可真的是擔當不起。

他日後掌權成藩主時,得罪了許多人,尤其是他以鐵腕統治出了名。

他的政敵便會這樣說:「當時怎麼沒給他上河豚呢!」

她說整治河豚的時候一定要有兩個人一起,有一個師傅親手操作,另一個在旁觀看,最後嘴裡還要細數述說:兩個眼睛,幾顆卵、心、肝、腸、肚臟器……相互比對。

魚卵最要小心,整串卵只要清理乾淨即可,如已開始產卵,卵已散開,不知會藏匿在何處,哪怕只有一顆卵沒清洗乾淨,都足以致命。

看Pan為這故事深自吸引,殷殷告訴他:「河豚吃到嘴唇微微發麻,好似要中毒但又不是,被認為是最高的境界。」

開始上菜。(摘選自李昂《睡美男》,有鹿文化2017年10月出版)

《睡美男》

作者:李昂

定價:NT$350

出版:有鹿文化

作者簡介

李昂

原名施淑端,彰化鹿港人,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系畢業,美國奧勒岡大學戲劇碩士,曾任教文化大學多年。李昂曾以《殺夫》獲聯合報中篇小說首獎;2002年獲頒第十一屆賴和文學獎;2004年獲法國文化部頒贈最高等級「藝術文學騎士勳章」。2013年獲吳三連獎文學類小說獎;2016年,獲中興大學頒授名譽文學博士學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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